逝者如斯: 发昏章第十一

吃不吃猪肉？(下）

Sat, 03 Nov 2007 04:26:16 GMT

具体到吃不吃猪肉的问题，宗法社会可以在教条框架之下挑三拣四。一来他们作为超验世界的代表，需要在饮食标准上与世俗权贵与下等社会区分开来；二来大多数历史时期，他们的存在得到世俗权力的经济支撑，因而在吃的方面可以轻易的找到猪肉的替代品－如果猪肉是作为“不洁”的食物形象出现的话。比如穆斯林的阿訇和佛教的僧侣，在很长时间里都是作为与世俗权力分庭抗礼的特权阶层的代表存在的。但据说文革时期，北京牛街清真寺的阿訇就曾经被红小将逼着吃猪肉。让人欣慰的是，没有谁听说有人因此愤而以死明志以身殉教。

另一方面，世俗权贵受宗法礼教的束缚相对来说要少得多。在吃不吃猪肉的标准上，也表现出相应的宽松。翻翻史书，不难找到在条件允许的时候，王公贵族们在消费猪肉上表现出的惊人的战斗力与饕餮热情。即使在兵荒马乱的年月，在中国的大地上也从不缺少朱门酒肉臭的大好局面。末代皇帝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就记载了他的王室成员，总计一个月要用掉三千九百六十斤肉和三百八十只鸡鸭。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本人一个月就要负责干掉其中的八百一十斤肉和二百四十只鸡鸭。

比起帝王与特权阶层关于饮食的种种讲究，中国的乡绅阶层的层次相对要低级一点。猪肉到了这个层次，终于成了厨房里无可替代的主角。《儒林外史》里面就记述过范进的岳父胡屠夫，曾经用非常羡慕的口气描述周乡绅“家里的钱，说起来比皇帝家还要多些！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五六千斤！”

然而处在社会底层的更为广大的人民，猪肉对他们来说，从来就是奢侈品。我小时候读过一本叫做《苦菜花》的小说，对其中穷人家孩子过除夕的场景印象颇为深刻。书中的女主角，一个穷苦人家的小丫头，用极为生动的笔触描述了大年三十晚上和弟弟妹妹一起吸食父亲用几个铜板换来的猪骨头里面的骨髓。就是这样只能勉强算是猪肉的直系血亲的膺品，由于实在少的可怜，他们的父母也只能看着孩子们吃。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我十岁出头，又正好赶上家里杀猪，马上就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的极大的幸福感。这种情形，即使到了号称富庶的地区也没有多少起色。鲁迅先生就曾经注意到在绍兴乡下，农民用盐巴就米饭吃。历史记载帝王权贵们花天酒地的同时，也不经意的留下了穷人们的菜谱。就花样来说确实繁多，其中包括了老鼠、树皮、石蕊、腐肉、树根，观音土等等。

写到这里，关于吃不吃猪肉，我们似乎可以看到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种暗示，那就是在相当长的历史中它不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答案的问题。在能不能和吃不吃猪肉的背后依稀显露的，是贫困与饕餮，屈辱与残暴，流动的鲜血与缭绕的香烟交织的背景，是森严的等级和残酷的争战在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打下深刻的烙印。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时间过去了很久，昔日的血在时间的冲刷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曾经凶猛的肉食动物在历史和文字的掩盖下藏起了爪牙，变得无限温存起来。晚期食物链上的争斗，由于加入了越来越多的外部世界的元素，开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而猪肉作为一道普通的食物，终于恢复了它在餐桌上的初始面目。透过那缭绕的烟霭，那阖上的书页背后，是饕餮天下者消逝了的浮华梦想。

吃不吃猪肉？（上）

Fri, 02 Nov 2007 04:42:39 GMT

根据出土的陶瓷猪圈，在汉代的中国人，无论平民或者贵族，都把厕所建在猪圈里。“带厕猪圈”的出现，在一段时期给国内的学者造成很大的心理困扰。他们坚持说"汉墓中出土的陶制猪圈，往往与厕所相连，说明了当时已经注意养猪积肥，以粪肥田"。现在看起来，这种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说法荒唐地让人发指。只要是思维正常的人，都不难想到，把猪养在厕所里的设计，其功用不言自明，就是让猪来处理厕中排泄物。因为即使在今天，把猪养在厕所里让它们清理人类的排泄物，在山东农村农还相当的常见。实际上当时国外的学者就是这么认为的。这并不说明国外的学者比较高明或者我们的学者脑子秀逗了。因为相对于学术理性，我们的人最需要做的是，将汉朝的猪“食不洁”所表露出的有悖中华传统的不合理部分，用合理的思维来屏蔽它。毕竟要去接受猪吃粪便，而自己的老祖宗再去吃猪肉这样的说法，需要的极其强韧的神经－即使我们习惯性的对于中国人肠胃的坚强充满了信心。所幸的是，这个问题很快被一种折衷的说法取代了，即我们的老祖宗吃的是放养的肉猪，而圈养的是用来做种的公猪和母猪。对于后者，鉴于他们已经在寿命和正常的性生活享受了非同一般的待遇，让它们清理排泄物，想来不算太过委屈。

不过本文要讨论的不是学术理性的问题。接下去要说的是另一个形而下得多的话题，那就是：我们要不要吃猪肉？关于这个问题，从古到今，在不同的社会阶层，一直都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礼记·少仪》说“君子不食圂腴”。关于这句话，有一种解释是：圂，《辞海》的解释是厕所－很不幸的，也就是上面提及的猪圈。腴，是肥肉的意思。"君子不食圂腴"，就是说，有身份的人是不吃圈养在厕所里的猪肉的。这个解释有多大的合理性，我个人没有把握。但作为周礼的大力提倡者的孔子，就很讲究肉的吃法。《论语》里面记载他“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这种吃法，比起后世小资们的讲究来，实在是有云泥之别的。对于这样一个品行方正的夫子，以及他领导下的广大儒家“士”与“君子”阶层，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是绝对不会觊觎养在厕所的猪的。

比起孔门关于吃肉种种条条框框的规定。其他宗教的规定就干脆的多。众所周知，伊斯兰教是吃猪肉最有力的反对者。关于禁止穆斯林食用的东西，安拉在《古兰经》中表达了让人感动的宽厚：“他只禁止你们吃自死物、血液、猪肉、以及诵非安拉之名而宰的动物。”关于这最后一项，一直很让人生疑，我想要是回回们在沙漠里逮到了俘虏，放了血，洗洗干净烤了吃，算不算违反教义呢？算来算去，这么几项被禁止的食物中，最明确的也就是“猪肉”这一项了。

此外佛教也有所谓的“三净肉”，“五净肉”的说法。所谓的五净肉，就是没见过杀生场面，没听到杀生的惨叫，不是为我而杀，自己死掉以及鸟兽吃剩下的肉（不见杀、不闻杀声、不为我杀、自死、鸟残）。至于和尚和居士们，会不会去吃病死的瘟猪肉或者去野地上捡鸟兽的残羹冷炙，我保持谨慎的怀疑。剩下的三种，实践上的难度似乎并不大，起码据我所知，今天大多数的工薪阶层吃的都是净肉。我不知道别人有什么看法，反正这个发现很让我觉得振奋，想想每天可以吃着净猪肉，却跟嘴里淡出鸟来的和尚们在吃肉问题上有一样的修行造化，这是何等惠而不费的好处啊。

目前看来，似乎吃不吃猪肉，最严格的标准就是在于它是不是“洁净”。但稍微留意一下，我们就会发现：洁净从来不是饮食文化的标准。饮食文化是作为权力的代码与象征出现的。对于宗法社会和世俗权利社会，都是如此。几千年以来，我们的文化对于饮食和器皿的标准，一直严格地按照社会等级来安排。根据记载，先秦时代，按照礼仪规定，国君吃饭，前面支九个锅，公卿前面可以支七个锅，大夫前面可以支五个锅，士前面就最多只能支三个锅。具体到锅子里面可以炖的菜色，也有严格规定：天子的锅里炖的是“太牢”，也就是牛羊猪肉一应俱全；诸侯的锅里面可以炖炖牛肉；卿的锅里面可以炖炖羊肉；大夫的锅子里可以炖点猪肉；低级官员或者有希望做官的读书人（士）锅里面可以炖点鱼肉；至于老百姓（庶人），他们的锅里就只能炖点白菜帮子黄菜叶之类的东西了。所以《礼记·王制》规定说：“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

理想世界

Sun, 28 Oct 2007 03:24:13 GMT

如果由自己来设计一个理想世界的模型，结果会是怎样？我没有做过结构这么庞大的设想，但在细节上，倒是有一些想法。可惜的是这些想法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环境下往往很不一致。十三四岁的时候，有几个暑假我特别迷恋于钓鱼，常常在中午父母午睡的时候，挖了蚯蚓溜到湖边去从事这项事业。那个时候我总是想，要是活到六十岁，总还有四十多个暑假可以钓鱼。这样想着，我就止不住悲哀起来，感叹人生的短暂。自己能想到的完美生活只能有几十个暑假这么长—好在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不是每个岁数的人都有暑假的，不然悲伤的程度会更深一点。十几年之后的今天，我还属于有暑假的人群，但理想的生活状态已经不再是可以去钓鱼。很多认识我的人都知道，现在有了假期，我最希望的是Prevost先生可以去颐养天年—比方说他可以回去法国乡下钓鱼—而不是天天来办公室关心我的进度。我很愿意告诉他，作为已经六十多岁的成名教授，人生还有多出来的暑假可以钓鱼，这是件很美好的事情。然而照目前的样子看起来，他对于每天来学校监督我们工作的兴趣远大于钓鱼，而且在看的见的将来也没有改变的迹象。这就是说，我至少还有四五年的时间要接受这样的生活。这样想着，我就止不住悲哀起来，感叹人生的漫长。

上面说的这个例子，一是说明我关于理想状态的设计，直到目前为止还处于很幼稚的阶段。二来也可以看出，即便是出于一个人的设计，一个理想世界的模型，恐怕也不能使很多人满意。更糟糕的情况是，它甚至可能不会让设计者本人满意。所以理想与完美的状态，大致只能是某种特定条件下的动态平衡。有个故事说，古时候的一个读书人，他的理想是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死掉，就剩下一个他爱慕的姑娘，和一个卖烧饼的。末一个设想可谓考虑周到，比一般只知道风月的迂腐才子所能想到的要高明很多。但它本身包含了致命的缺陷。作为旁观者，我很难忍住不为该读书人担忧：要是世界上真的只剩下这三个人，他也不见得能干的过那个卖烧饼的。这个完美世界的最后，很可能是全世界只剩下一对卖烧饼的夫妇。至于这个读书人—如你所见，他已经是多余的人了，完美的乌托邦不应该存在多余的累赘，所以他也应该在消失之列。用美国电影中FBI特工的术语来讲，就是应该被neutralized掉。设计这个乌托邦的读书人，可能不会喜欢我推想的这个结局。但是对此我也毫无办法。一个幼稚的理想模型，总是包含了自身衰败的诱因。这个模型失败的原因，就在于它没有考虑到自身的动态平衡。

让我觉得欣慰的是，我们有的不全是失败的例子。相比较这些不成功的设计，还有些理想状态，理论上看来，是相对平衡与稳定的。比如猪的四大理想：“四周围栏全倒掉，天上纷纷掉饲料，天下屠夫都死掉，世界人民信回教”，假如猪和人类思维保持一致的话—我不知道猪会不会对此有不同意见—还是不差的。感觉敏锐的人可能忍不住指出，这四大理想的最后两个多少有重复的嫌疑，但出于猪的考虑，它们在过去几千年都是被人类宰割的对象，在设计理想的时候不厌其烦的多加一重保证，我个人表示相当的理解。至于杀猪的可能会有异议，我们也可以劝他们说，这个理想其实是对屠夫一种安慰和福利，因为根据因果轮回的学说，你们下辈子转世投胎，就有了美好生活的保证，何乐而不为呢？此外要指出的是，在以上理想世界的模型中，一再提到了以某些物种的消失作为前提，相信这只是个例证上的巧合。

相对稳定的理想状态，必然是需要以摆脱心灵的蒙昧与幼稚为前提，才能达到的一种状态。自由主义者讲妥协，在我看来，就比阶级革命学说和无政府主义者讲暴力与无序显得成熟一点。如果用乐观一点的态度来看，社会和文化的进化—尽管就个体和个别阶段而言，行进的过程中常常出现逆向淘汰的趋势—是一个反熵的过程。理想世界的进化，有进步，也有反复，但总的来说，我愿意相信它是一个整体不断趋于有序，而个体结构趋向多元化的过程。这才是一种比较有希望的理想世界。

再读袁中郎

Sun, 14 Jan 2007 09:02:01 GMT

再读袁中郎，阅《袁宏道集笺校》大半，自敝箧集至瓶史，凡二十四卷。对于中郎的文字，以前所好的是尺牍。其中师友唱和，率意谈吐，不拘行文，文字尤见性情。中郎为文，追求的是“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魄”（《叙小修诗》）的性灵境界。而主张“诗以趣为主”，与后来王小波主张的文字以“有趣”为第一，颇有相得之处。中郎所谓的趣，是“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 （《答李元善》）的趣，是心性灵感与自然之景相印发的旨趣。他反对复古，诗学主张取法民歌，“以《打草竿》，《劈破玉》为诗”，为文则主张“世道既变，文亦因之，今之不必摩古者”，主张文字要“一一从自己胸中流出”。他的薄七子，崇徐渭，亦颇见性情。此外中郎也精通诸种旁道，好谈禅而作《西方合论》，为净土宗所重，收集于《净土十论》之中。而作《广庄》，《瓶史》，亦处处可以见其玄思雅致。

题外说几句，是读了《瓶史》之后想到的。现在的青年谈及小资，多以为是西方的发明，自己的传统，在年轻一代之中，早已被目为老大国度的陈年朽物。其实，这是不确的。当然要论及传统的不该被割绝弃置，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楚的事情，也不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就摘抄中郎《瓶史》中的两段，说明即使瓶花这种很小资的东西，也是我们的祖先早就玩过的花样。比如谈洗花一节，“浴梅宜隱士，浴海棠宜韻致客，浴牡丹、芍藥宜靚妝妙女，浴榴宜豔婢，浴木樨宜清慧兒，浴蓮花宜嬌媚妾，浴菊宜好古而奇者，浴蠟梅宜清瘦僧。” （《八洗沐》），其中的讲究，足以让今天一些自命为小资的青年们汗颜的。找不到简体版本，本来想自己打出来的，但终于偷懒，摘抄繁体版本。所录的似乎是根据袁中郎十集本中的《瓶史》，与笺校本文字少有出入。

九使令
花之有使令，猶中宮之有嬪禦，閨房之有妾媵也。夫山花草卉，妖豔實多，弄煙惹雨，亦是便嬖，惡可少哉？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為婢，海棠以蘋婆、林檎、丁香為婢，牡丹以玫瑰、薔薇、木香為婢，芍藥以罌粟、蜀葵為婢，石榴以紫薇、大紅、千葉、木槿為婢，蓮花以山礬、玉簪為婢，木樨以芙蓉為婢。菊以黃白山茶、秋海棠為婢，蠟梅以水仙為婢。諸婢姿態，各盛一時，濃淡雅俗，亦有品評。水仙神骨清豔，織女之梁玉清也。山茶鮮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豔，石氏之翾風，羊家之淨琬也。林檎、蘋婆姿媚可人，潘生之解愁也。罌粟、蜀葵妍於籬落，司空圖之鸞台也。山礬潔而逸，有林下氣，魚玄機之綠翹也。黃白茶韻勝其姿，郭冠軍之春風也。丁香廋，玉簪寒，秋海棠嬌，然而有酸態，鄭康成、崔秀才之侍兒也。其他不能一一比像，要之皆有名於世。柔佞纖巧，頤氣有餘，何至出子瞻榴花、樂天春草下哉!

十二監戒
宋張功甫《梅品》，語極有致，餘讀而賞之，擬作數條，揭於瓶花齋中。花快意凡十四條：明窗，淨幾，古鼎，宋硯，松濤，溪聲，主人好事能詩，門僧解烹茶，蘇州人送酒，座客工畫花卉，盛開快心友臨門，手抄藝花書，夜深爐鳴，妻妾校花故實。花折辱凡二十三條：主人頻拜客，俗子闌入，蟠枝，庸僧談禪，窗下狗鬥，蓮子胡同歌童，弋陽腔，醜女折戴。論升適，強作憐愛，應酬詩債未了，盛開家人催算帳，檢《韻府》押字，破書狼籍，福建牙人，吳中贗畫，鼠矢，蝸涎，僮僕偃蹇，令初行酒盡，與酒館為鄰，案上有黃金白雪、中原紫氣等詩。燕俗尤競玩賞，每一花開，緋幕雲集。以餘觀之，辱花者多，悅花者少。虛心檢點，吾輩亦時有犯者，特書一通座右，以自監戒焉。

伤流苏

Mon, 25 Dec 2006 19:23:52 GMT

游戏之作，祝大家节日快乐。说明一下：流苏，心雨小筑见习版主；ww,我的心雨ID；huhulala，小筑之头牌,我的偶像写手也。

予尝闻世事更迭，天行有常，风俗陵替，大道不堕。验之时运，则盛衰相率以致，究以人物，则愚贤杂然而出。故尧、舜之世，以隐巢、许，桀、纣末造，而兴汤、武。此诚古今一揆，百世不易之理也。

迩来风俗不振，人心道沮。观之网络，斯有空疏之人，长叫嚣之气，粗鄙之夫，上下跳琅久矣。二三君子，但自求惕厉，辟尘壤以求不污而已。有流苏君者，年方弱冠，素有雅致。追古嗟远，常存清介之致，目送手挥，克绍魏晋遗风。及应征为小筑版主，事不毕举，形不胜烦，婢事流俗，一日之间，百暖百寒，乍阴乍阳，大约遇超版则奴，候写手则妓，治版务则仓老人，删水帖则保山婆，此袁中郎极论之也。流品下堕，至于谄媚写手，为huhulala做如夫人矣。从此低首伺大妇，折眉事小姑，狮吼时闻于内，而讥议丛生于外，一身苦趣如此，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

ww曰：呜呼，流苏君质本狷秀，此得之于天而君不能善为守之，宜复损之以同尘随物。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今观之流苏君，信哉。

喝杯甜酒吧

Sun, 17 Dec 2006 06:42:04 GMT

放假了，可以悠然地站在窗前看风景，可以悠然地成为别人的风景。无梦的一夜，连身边的空气彷佛都失去了重量，喜极这样的轻松。开窗放进早上的阳光，松针落在阶前的地上。

此刻没有人走过来，为我指出天空的蓝，风声的婉转，以及那些我看不到的事物。冬天正走过满地的落叶，这个季节，有谁能用力甩掉生长着的疼痛，说，我不要这漫溢的光明。从现实的藤蔓飞身探出，走过无人察觉的道路，看，我要走到水的那边去。

而冬天正走过水面，那摆渡的人已去。此地有十里桃花，此地有万家酒店。分明是童山寒水，这样的一份心境，也还是淋漓的风流。对此欲倾佳酿，与自己的影子跳舞。水一样的少年，手指之间冰冷的温度。

被问起最多的，却还是另一个季节的花前月下。东风不来，柳絮不飞，对此说些什么好呢？然而难得人家关切，自以为斩截的理由就说不出口。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别人的热闹，一点也不相碍的。此刻任谁达达的马蹄出现，都注定是个美丽的错误。且独自喝杯甜酒吧，乡下人。

中国人的精神（辜鸿铭）

Fri, 24 Nov 2006 23:33:15 GMT

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

－辜鸿铭

我曾听一位外国朋友这样说过：作为外国人，在日本居住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讨厌日本人。相反，在中国居住的时间越长，就越发喜欢中国人。这位外国友人曾久居日本和中国。我不知道这样评价日本人是否合适，但我相信在中国生活过的诸位都会同意上述对中国人的判断。一个外国人在中国居住的时间越久，就越喜欢中国人，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中国人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尽管他们缺乏卫生习惯，生活不甚讲究；尽管他们的思想和性格有许多缺点，但仍然赢得了外国人的喜爱，而这种喜爱是其他任何民族所无法得到的。我已经把这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概括为温良。如果我不为这种温良正名的话，那么在外国人的心中它就可能被误认为中国人体质和道德上的缺陷──温顺和懦弱。这里再次提到的温良，就是我曾经提示过的一种源于同情心或真正的人类的智慧的温良──既不是源于推理，也非产自本能，而是源于同情心──来源于同情的力量。那么，中国人又是如何具备了这种同情的力量的呢？

　　我在这里冒昧给诸位一个解答──或者是一个假设。诸位愿意的话，也许可以将其视为中国人具有同情力量的秘密所在。中国人之所以有这种力量、这种强大的同情的力量，是因为他们完全地或几乎完全地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中国人的全部生活是一种情感的生活── 这种情感既不来源于感官直觉意义上的那种情感，也不是来源于你们所说的神经系统奔腾的情欲那种意义上的情感，而是一种产生于我们人性的深处 ──心灵的激情或人类之爱的那种意义上的情感。

　　下面让我们看看中国人是否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对此，我们可以用中国人实际生活中表现出的一般特徵，来加以说明。

　　首先，我们来谈谈中国的语言。中国的语言也是一种心灵的语言。一个很明显的事实就是：那些生活在中国的外国人，其儿童和未受教育者学习中文比成年人和受过教育者要容易得多。原因在于儿童和未受教育者是用心灵来思考和使用语言。相反，受过教育者，特别是受过理性教育的现代欧洲人，他们是用大脑和智慧来思考和使用语言的。有一种关于极乐世界的说法也同样适用于对中国语言的学习：除非你变成一个孩子，否则你就难以学会它。

　　其次，我们再指出一个众所周知的中国人日常生活中的事实。中国人具有惊人的记忆力，其秘密何在？就在于中国人是用心而非脑去记忆。用具同情力量的心灵记事，比用头脑或智力要好得多，后者是枯燥乏味的。举例来说，我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儿童时代的记忆力要强过成年后的记忆力。因为儿童就象中国人一样，是用心而非用脑去记忆。

　　接下来的例子，依旧是体现在中国人日常生活中，并得到大家承认的一个事实─ ─中国人的礼貌。中国一向被视为礼仪之邦，那么其礼貌的本质是什么呢？这就是体谅、照顾他人的感情。中国人有礼貌是因为他们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他们完全了解自己的这份情感，很容易将心比心推己及人，显示出体谅、照顾他人情感的特徵。中国人的礼貌虽然不象日本人的那样繁杂，但它是令人愉快的。相反，日本人的礼貌则是繁杂而令人不快的。我已经听到了一些外国人的抱怨。折衷礼貌或许应该被称为排练式的礼貌──如剧院排戏一样，需要死记硬背。它不是发自内心、出于自然的礼貌。事实上，日本人的礼貌是一朵没有芳香的花，而真正的中国人的礼貌则是发自内心、充满了一种类似于名贵香水般奇异的芳香。

　　我们举的中国人特性的最后一例，是其缺乏精确的习惯。这是由亚瑟·史密斯提出并使之得以扬名的一个观点。那么中国人缺少精确性的原因又何在呢？我说依然是因为他们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心灵是纤细而敏感的，它不象头脑或智慧那样僵硬、刻板。实际上，中国人的毛笔或许可以视为中国人精神的象征。用毛笔书写绘画非常困难，好像也难以准确，但是一旦掌握了它，你就能够得心应手，创造出美妙优雅的书画来，而用西方坚硬的钢笔是无法获得这种效果的。

　　正是因为中国人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一种像孩子的生活，所以使得他们在许多方面还显得有些幼稚。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事实，即作为一个有着那么悠久历史的伟大民族，中国人竟然在许多方面至今仍表现得那样幼稚。这使得一些浅薄的留学中国的外国留学生认为中国人未能使文明得到发展，中国文明是一个停滞的文明。必须承认，就中国人的智力发展而言，在一定程度上被人为地限制了。众所周知，在有些领域中国人只取得很少甚至根本没有什么进步。这不仅有自然科学方面的，也有纯粹抽象科学方面的，诸如科学、逻辑学。实际上欧洲语言中"科学"与"逻辑"二词，是无法在中文中找到完全对等的词加以表达的。

　　象儿童一样过着心灵生活的中国人，对抽象的科学没有丝毫兴趣，因为在这方面心灵和情感无计可施。事实上，每一件无需心灵与情感参与的事，诸如统计表一类的工作，都会引起中国人的反感。如果说统计图表和抽象科学只引起了中国人的反感，那么欧洲人现在所从事的所谓科学研究，那种为了证明一种科学理论而不惜去摧残肢解生体的所谓科学，则使中国人感到恐惧并遭到了他们的抑制。

　　实际上，我在这里要指出的是：中国人最美妙的特质并非他们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所有处于初级阶段的民族都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正如我们都知道的一样，欧洲中世纪的基督教徒们也同样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马太·阿诺德就说过："中世纪的基督教世人就是靠心灵和想象来生活的。"中国人最优秀的特质是当他们过着心灵的生活，象孩子一样生活时，却具有为中世纪基督教徒或其他任何处于初级阶段的民族所没有的思想与理性的力量。换句话说，中国人最美妙的特质是：作为一个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它既有成年人的智慧，又能够过着孩子般的生活──一种心灵的生活。

　　因此，我们与其说中国人的发展受到了一些阻碍，不如说她是一个永远不衰老的民族。简言之，作为一个民族，中国人最美妙的特质就在于他们拥有了永葆青春的秘密。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最初提出的问题了──什么是真正的中国人？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真正的中国人就是有着赤子之心和成年人的智慧、过着心灵生活的这样一种人。简言之，真正的中国人有着童子之心和成人之思。中国人的精神是一种永葆青春的精神，是不朽的民族魂。中国人永远年轻的秘密又何在呢？诸位一定记得我曾经说过：是同情或真正的人类的智能造就了中国式的人之类型，从而形成了真正的中国人那种难以言表的温良。这种真正的人类的智能，是同情与智能的有机结合，它使人的心与脑得以调和。总之，它是心灵与理智的和谐。如果说中华民族之精神是一种青春永葆的精神，是不朽的民族魂，那么，民族精神不朽的秘密就是中国人心灵与理智的完美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