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Pink Floyd

Mon, 01 May 2006 04:32:43 GMT

昨夜在滨海广场，意外的经历了一场Rock Show。海边小剧场的演出，通常是没有什么人的，当时却很例外的围满了人。虽然是小型演出，插了电的贝司，轻易就震的人血脉贲张。我却以为如果是unplugged，可能更亲切吧。

我到场边时，演出已经接近尾声了。从我站立的角度看过去，乐队的背景是海湾，远处的白桥，和灯火辉煌的Fulton Hotel。乐队：矮矮胖胖的主唱兼吉它手，矮矮胖胖的贝司手，矮矮瘦瘦的键盘手，矮矮而不胖不瘦的鼓手。看起来很奇怪的组合。主唱留着长发，肥胖的身体和狭小的场地，使他无法甩动头发或者飞奔。滨海的风很大，被风吹动的长发使站立演奏的乐队有了动感。演奏的全是重金属，而每首歌曲中间观众们都很安静的听，安静的配合节奏摇摆四肢。第一排有一个华人小女孩，样子不过四五岁，站在妈妈身边。眼前的情形让我不禁想起来涅磐在纽约的不插电演唱会。Kurt Cobain亦是这样安静的，坐着，一边拨弄吉他一边演唱，用他嘶哑而忧伤的嗓音感动他身后的整个世界。其时是1993年11月，1994年4月，科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遗书上写道: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12年后，我经历了另一个11月，和今天，4月的最后一天。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与这个月份连在一起的还有诗人王小波（诗人这个称号用在王小波身上如此荒谬却如此贴切）。然而科特生命中最后留下的文字以连续的“I Love you”结尾。

涅磐无疑是伟大的乐队，而Kurt Cobain更是不朽的传说。眼前的这支乐队当然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然而听众们一样的痴迷，一样的专注，只是在每支歌曲结束的时候才爆发出喝彩与掌声。

乐队的最后一首歌是Pink Floyd月之暗面专辑的Time：

Tired of lying in the sunshine staying home to watch the rain
And you are young and life is long and there is time to kill today
And then one day you find ten years have got behind you
No one told you when to run, you missed the starting gun

And you run and you run to catch up with the sun, but it's sinking
Racing around to come up behind you again
The sun is the same in a relative way, but you're older
Shorter of breath and one day closer to death

意外遭遇Pink Floyd的感觉，已经非我单薄的文字所可以形容。对于这支伟大乐队的伟大作品，眼前的乐队显然有他们自己的理解与演绎。没有和声，主唱的一个人的声音有足够的张力。乐队近两分钟的即兴演奏。中间大段的吉它solo, 是原先的版本所没有的。而在这样的情境下，居然不显得炫耀或者突兀。整首歌曲中，第一排的小女孩，由妈妈牵着两只手，随着吉他的旋律与鼓点的节奏轻曼地跳动。原来好的摇滚，伟大的音乐，不在于能够让歌迷们疯狂扭动与碰撞，而在于能让孩子愿意随之起舞。

P.S. 我见到散场后的乐队主唱，背着吉它走在海滨的人行道上，没有人打扰他，和我一样，当时他正独自回家。

V for Vendetta

Mon, 27 Mar 2006 13:40:03 GMT

1．关于V

V，作为剧中的男主角，是一个高度脸谱化的人物,不仅包括他所佩戴的脸谱，还包括导演加诸其上的诸多其他的脸谱。带着佐罗般的英雄气概出场－实际上他用于标志身份的以佩剑刻在墙上的“V”字母，活脱就是一个V版的佐罗－带着离奇的身世，浴火重生的传奇，麦克白式的英勇(同样带有麦克白式的邪恶感与宿命论)，基督山伯爵般的复仇欲望，以及优雅的谈吐，绅士般的风度，在血腥的杀戮与优美的音乐（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与贝多芬的《第五（命运）交响曲》在爆炸与复仇时刻的适时出现）之间，V是导演James McTeigue塑造的一个完美的脸谱英雄。如果这样的模式化尚可以被原谅，那么V与Evey的男女之爱，则成功的把英雄变成了一个小丑。当V以典型好莱坞男主角式的煽情台词倾诉他对女主角的世俗情爱的时候，并把自己精心策划的暴力事业交到她的手中的时候，我所能想到的是“well, he IS a clown”。一如他所佩戴的永远带着微笑的脸谱，不动而发出声音的嘴唇，V留给我们的是熟悉的”dream makes real”以及“爱（或信仰）战胜一切”的好莱坞式的英雄公理，无论其是悲剧的还是喜剧的。不彻底的解构与彻底的媚俗，毁掉了V。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麦克白》,除了几次出现在V与女主角Evey的对白之中，整部影片的世俗的解构思想，所展示的以血止血的暴力美学，无疑为“美即丑恶丑即美” (《麦克白》，1:1)提供了绝佳的注脚。

2．关于极权与暴力

V剧关于极权统治的描述，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 那部著名的小说《1984》。影片中2020年的英国被一个《1984》中老大哥式的极权领袖，Sutler, 所统治。Sutler, 如果此人的名字尚不足以提醒观众关于另一个更为臭名昭著的领袖－”Hitler” 的记忆，那么剧中高登的密室中收藏的讽刺sutler的政治漫画和纳粹党旗，则毫无疑问的揭示了二者之间的联系，以及sutler这个人物的象征意义。此外如秘密警察，地下囚室，深夜对政治犯的拘捕，残酷刑罚，政治洗脑与秘密处决，无处不流露出《1984》的痕迹。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剧中饰演sutler的John Hurt，曾经在电影《1984》中饰演了男主角Winston Smith－这是一个奇妙的巧合吗？这个世界没有巧合，有的是各种表象掩盖之下环环相扣的大网。John Hurt出演《1984》的经验，或许使他对于法西斯式的极权统治有更为切身的－或者用我更倾向的字眼是－更为模式化的，认识。这种认识表现在影片中，John Hurt的sutler便成了一个绝对的，更为单调的脸谱人物－富于煽动性，色厉内荏，大多数时候，他躲在一个大的屏幕（记得《1984》中的“电幕”？）后面发号施令，对所有人都不信任，用谎言与秘密警察控制民众的绝对顺从，必要时不惜流血与暴力。

纳粹德国，苏联的大清洗，中国的文革，种种悲剧在不同民族，不同时间的上演，有力的强化了这种模式化的印象。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我们已经在《1984》中见识了，并且在《V for Vendetta》确认了硬币的这一面，即关于极权下的积极者的狂热，普通人的麻木，以及清醒者的恐惧。对它的另一面，昆德拉已经有了与奥威尔一样鞭辟入里的描述：

什么声音传来了。人们放慢步子朝后看。落在最后的美国女演员，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黯然失色的压阵者地位，决定发起进攻。她全速向队伍前面跑去，就象一位参加五千米长跑比赛的运动员，开始为了节省体力一直落在其他人后面，现在突然奋力向前，开始把对手一个接一个地甩下。男人们为难地笑笑，让了步，不想挫伤这位著名长跑运动员取胜的决心，但女人们发出叫喊：“回到队伍里去！这不是明星的队伍！” 大无畏的女演员仍然一往无前，五名摄影记者和两名摄像师尾随其后。突然，一位法国语言学女教授抓住了她的手腕，（以极难听的英语）说：“这是一支医生的队伍，来给那些垂危的柬埔寨人治病，不是为电影明星捧场的惊险表演！”女演员的手被语言学教授的手紧紧锁住，无法挣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用纯正的英语）说，“我参加过一百次这样的游行了，没有明星，你们哪里也去不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道义的职责！”“放屁！”语言学教授（用地道的法语）说。美国女演员听明白了，放声大哭起来。“请别动！”一位摄像师大叫，在她脚边跪倒。女演员对着他的镜头留下一个长长的回望，泪珠从脸上滚下来。

语言学教授终于放开了美国女演员的手腕。那位有黑胡子和白旗子的德国流行歌手，叫了声女演员的名字。美国女演员从未听说过他，但她刚经过羞辱，比往常更容易接受同情，朝他跑了过去。歌唱家换上左手擎旗杆，右手搭在她肩上。他们立即被新的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所包围。一位著名的美国摄影记者为了把他们的脸和旗子一起塞进镜头，颇费了些周折。旗杆太长，他往身后的稻田移了几步，竞踏响了一个地雷。轰然一声爆炸，他的身体撕成了碎片，在空中飞舞，一片血雨洗浴着欧洲的知识分子们。歌手和演员都吓坏了，动也不敢动，举目望了望那旗子。旗上溅满的鲜血使他们每一个惊恐万分。他们又提心吊胆地向上看了几眼，才开始隐隐地微笑。他们心中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自豪，一种他们从未领略过的自豪：已经有人为他们的旗子奉献了鲜血。他们再一次加入了进军的行列。（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这就是即萨特所说的“姿态”，和米兰.昆德拉所说的民主的“伪善”。我无意于讨论这两面孰正孰反。关于“极权”，“民主”，或许还要加上宗教（当它与政治紧密结合在一起，我们有理由怀疑它所宣称的清白与超然立场，实际上”In God we trust” 与“England prevails”在宣传上的功效并无二致），我更倾向于萨特和昆德拉的带有怀疑主义色彩的论调，那就是说，这硬币的两面，并无本质的差别，盲目的，思想经过“净化”的，不自由的人们对它们的追逐，已经被他们分别用“姿态”与“伪善”一语道破。

然而V剧中的极权，秘密警察，恐怖统治与暴力机器，跟它们在《1984》中的相比，已经卸掉了严肃的象征意义，实际上为了迎合观众，在影片中，它们看起来更象是一些充气的怪物，一些小丑式的脸谱，一个如同在《The Lord of the ring》Mordor城堡中，以巨大的影子吓坏了半兽人的小霍比特人Sam。于《1984》中阴暗压抑的统治机构相比，V剧中的恐怖统治带有荒谬的轻松气氛，比如临死前恐惧哀嚎的sulter,在V面前不堪一击的秘密警察以及他们的头头Creedy，失去领导临阵放下武器的军队。

3．关于象征与解构

V是一部充满象征的影片。这些象征包括了Guy Fawkes面具，多米诺骨牌，复仇的玫瑰，人偶卫兵，纳粹集中营式的牢房，爆炸时的音乐与烟火，新闻播报员撒谎时的眼神，V的浴火重生与Evey在雨中找到自由所用的相同的姿势，等等等等。这些精致而浅显的暗示显然不足以满足痛恨模式化演绎的观众，却适合普通观众追求象征意义的胃口，并能够及时的提供他们对自己智力程度与审美能力的满意。太艰深的象征是吃力不讨好的，而再浅显一点又不免有“肤浅“之讥，从这个意义上讲，导演是聪明的，而且拿捏的分寸恰到好处。

高登这个人物，是V剧一个集中体现了导演刻意安排的象征与巧合的角色。在剧中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地位与财富，甚至可以在Evey受到追捕的时候毫无顾忌的荫庇她，而要在这样一个法西斯式的极权统治下达到这种程度的地位与财富，我们可以认为他必然具有相应的智力与谨慎。显然导演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剧中高登制作了一场充满机智诙谐的电视节目来讽刺sutler。节目的效果显然非常的好，一如高登对于它的期待，这确实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制作。然而很不幸的是，这个节目招来了秘密警察，把高登送上了绝路。对于我来说，更为不幸的是，这个安排也断送了高登这个角色，他显然不具备这个角色相应的智力与谨慎。如果导演不是出于对高登被逮捕与Evey的母亲被逮捕二者之间的类似的（戏剧化的）场景的追求，以及出于对Evey在这种惊人的类似场景下的感受与表现的强调，我实在没有办法理解和忍受高登这个角色被如此简单粗暴的“处决“了。另一个程度稍轻微的，因此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是，当Evey在V以及高登的寓所避难的时候，两次在早晨醒来所遭遇的场景之间的巧合，同样的早餐，同样的风度优雅的男士，同样的”Bonjour, mademoiselle”。导演或者编剧的讨好观众的努力是值得赞赏的，但因此带给高登这个角色灾难性的后果却不可原谅。要么我只能认为剧中的高登是一个荒谬的不可救药的疯子，要么我就只能相信自己的智力出了问题。而我对自己的智力有相当的自信，所以只能有一种解释。V剧对于象征与暗示的运用，犹如剧中sutler提及的报应不爽，“把毒药投入酒杯里的人，结果也会自己饮鸩而死”（《麦克白》，1:7）。另一方面，V剧对于两个重要的象征，火药阴谋的主角Guy Fawkes，和主角身份象征的“V”字母的阐释则是单薄而不能让人满意的。11月5日，这个日期尽管被反复的提及，其象征意义仍然是字面上的(literal)，尤其这个日期与后来引入的所谓“爱情”的结合，已经严重偏离了它的本意。

与象征的运用一样，V剧对于解构的运用，同样的值得赞赏，但却更是灾难性的。前面提到V剧中的暴力机器，已经被不可救药的小丑化(不是“丑化”)了。与此类似的还有色厉内荏的sutler，道貌岸然却内里荒淫的神父Lilliman，正义化身的“voice of London”以及他的famous (or infamous?) “England prevails”。但如果我们足够细心的话，我们会发现对严肃与传统意义的消解是完全一边倒的，也就是说，代表极权的邪恶的一方，无论是在道德意义上还是在结构意义上，已经被完全缴械了。而与之抗衡的另一方，恐怖分子，以暴制暴的代表V以及他的战友们，他们所代表的价值体系，甚至世俗情感，都被保存作为典范，对一切意义的解构与颠覆免疫。V从一开始就有了战无不胜的保证。不用费尽心思，结局已经昭然若揭。Roger Ebert在Chicago Sun-Times对该片的评论中指出，There are ideas in this film. The most pointed is V’s belief: “People should not be afraid of their governments. Governments should be afraid of their people.” I am not sure V has it right; surely in the ideal state governments and their people should exist happily together. Fear in either direction must lead to violence. 尽管这种一边倒的道德消解与缴械是如此明显的不公正，一个合法的政府不用害怕它的民众，正如民众不用害怕他们的政府，Sutler所代表的政府，以及将来的一切可能的政府（注意V说的Governments should be afraid of their people并非特指的政府）都已经被注定了被毁灭的命运。我对影片的目的保持谨慎的怀疑，怀疑它的本意是鼓吹无政府主义，犹如它的一个情节所暗示的那样：一个与V一样带着Guy Fawkes面具的男子打劫一家商店，并宣传英国已经处于无政府状态，导演对此举显然保持隐晦的赞同。

引用一段Leslie Felperin的影评：Plot differs substantially from the written version, which was issued complete as a graphic novel in 1989. Simplified movie version, penned by the Wachowski brothers, gamely tries to retain key plot points that will serve as mass market entertainment, while half-heartedly updating Moore's allegorical digs at Thatcher's Britain in the '80s to reflect current leftist fears about what a future totalitarian state might repress -- not just homosexuality but Islam, too. Mass market entertainment,真是一针见血。 “V for Vendetta” 的影片以极为取巧与媚俗的方式重新演绎了文本。不可否认V剧是一部成功的商业制作，是流行文化的又一胜利。暗示，尖叫，血腥，精致，情爱，阴谋，打斗等等，它具有流行文化吸引观众的一切条件，带给观众视觉的震撼，感官的刺激，但绝没有任何的惊喜。极权被解构被压缩到一个无害甚至滑稽的小圈子中间徒然挣扎，而貌似被颠覆的世俗价值被保留并拒绝任何意义上的消解，影片的结局没有任何的悬念。美与丑，正义与邪恶的传统理念，被颠覆再颠覆，被反动再反动，回到了世俗的起点，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

影片的最后，英雄般死去的V，在驶向国会大厦的列车上，实现了他毕生的夙愿：他的对手已经被完全消灭，警察总监Finch，获知全部真相之后，已经作为清醒者站在他的阵营之中，他完成了对Evey的爱情表白，后者并且亲手完成了他的事业，国会大厦被炸毁时的烟火与音乐－《1812序曲》，此前已经被Sutler明令禁止－充满整个天空。这一切，一如预期，即使经过象征性的角逐与战斗，经过装腔作势的紧张与血腥，却还是来得太简单了。我们还是用另一种方式的结尾来结束吧:

他抬头看着那张庞大的脸。他花了四十年的功夫才知道那黑色的大胡子后面的笑容是什么样的笑容。哦，残酷的、没有必要的误会！哦，背离慈爱胸怀的顽固不化的流亡者！

他鼻梁两侧流下了带着酒气的泪。但是没有事，一切都很好，斗争已经结束了。他战胜了自己。他热爱老大哥。（奥威尔《1984》）

逝者如斯: Meet the Arts

遭遇Pink Floyd

V for Vendetta